一大早就被挖了起來,因為要做法會,
習慣了白天睡,七點多起床是一件困難的事。
在床上賴著不想起床,直到爸一貫著急的叫我們趕快起來,
十年來始終如一,從學生時代便時如此,
趕著在出門上班前一直生氣地趕我們起床,
比我們還怕上學遲到。
然後想起來是爺爺的法會,所以只好硬著頭皮爬起來,胡亂吃了早餐,
就準備開始這漫長的一天。
妹妹套上護膝,以避免長時間跪在老柏油路上苦不堪言。
但我沒有,倒不是因為沒有帶,而是我想,就這樣痛苦的跪著,
以表達我的不孝,或者,用這樣深刻的方式,來送爺爺最後一程。
八點半,師公們換好服裝,準備就位。
家屬們紛紛穿上孝服(其中依輩分又有不同的服裝)
身為長內孫的我,地位比大姑姑還要大,跟爸爸並肩站在一起,
就位後一連串的敲鑼打鼓中,開始了法會序曲。
以前高中的時候,學校周邊有人在辦喪事,那個五子哭墓讓我不敢領教,
甚至覺得,你們家的事情也不必要拿著麥克風哭吧這樣我要怎麼考試啊?
家裡是沒有這麼誇張的請到孝女白琴,不過姑姑們也是哭天搶地的就是了。
用客家話念的很多經,符,文,加上敲鑼打鼓鏗鏗鏘鏘,我一句也聽不懂,
但是也是低著頭,默默沉浸在節奏跟這應該要悲傷的氣氛中。
就像部隊按表操課一樣,
現在的法會也是很有人性化,
大約五十分鐘,休息十分鐘,
師公每節也會換人,
在下面敲鑼打鼓的,披上道袍馬上就變成了師公。
休息的時間裡,往往是讓姑姑們平復悲傷的情緒,
下了靈堂,就跳脫悲傷,喝著茶,上個廁所,大家吃吃西瓜休息一下。
漫長的早上持續了三節課,
到了比較悲傷的曲調,姑姑就會哭成一團,
姑姑哭了,爸爸就跟著哭,爸爸哭了,我和妹妹心就揪成一團。
哭哭停停的,只有妹妹會在休息的時候,
拿她冰在冰庫的毛巾從後面偷襲我來消解沉悶之外,
太陽很大,風也很大,站站跪跪的,真是折磨人。
中午簡單的吃了東西,就回房間補眠,
精神的折磨,比身體上的要苦多了。
下午的課就比較多元,
我得拿著招魂旗,繞著靈堂走來走去,
靈堂邊掛著一幅一幅畫一共十幅,每幅都畫著地獄裡的各種懲罰與審判。
似乎是道家人認為,人過世了之後,都要經過地獄十關的審判,
來評斷你生前犯了什麼錯,該受什麼懲罰,然後結束後才會由第十關決定,
下輩子會投胎成什麼。
我拿著招魂旗一圈又一圈地走,看著一幅又一幅的畫,像在看大人的童話故事一樣,
有些畫很寫實,有些也很誇張,尤其每種錯要受的懲罰真是五花八門。
十張圖看得我目不轉睛,也稍稍減輕了法會的沉重感。(顯然是我自己決定減輕)
然後還有一些其他的習俗傳統,煮藥草,燒紙錢,
形式上的領著爺爺走奈何橋,扔零錢,比起上午的純念經,下午可以走走動動,
事實上輕鬆了不少,有的堂哥在坐著聽念經作法的時候,還不小心睡著了,
原來不是只有我這樣覺得阿,看著堂哥惺忪的雙眼,我暗暗慶幸。
不過對姑姑和爸爸來說,畢竟還是跟自己的父親告別,
因此,還是有許多不捨,然後痛哭的時候。
下午來不及煮飯,所以叫了辦桌,
為了體恤辛苦的師公們,買了一箱啤酒,
難得可以名正言順地喝酒,在開飯前就先喝了一瓶,
但是可能因為肚子餓了,吸收很快,吃飽之後,頭有點暈。
我和妹妹走到附近田邊散步。
也許,這是最後一次回來,最後一次和他們見面了吧?
我開始和妹妹聊著小時候,爸爸帶著我們去附近河邊玩水、抓魚,還有玩飛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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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市小孩曾幾何時有機會到河邊玩耍呢?
爸爸載著妹妹,我自己騎著一台腳踏車,在爸爸的指揮之下,
在兩邊都是檳榔園的小路裡繞繞轉轉,
途中經過很多養鴨場,養豬場,養雞場,
不時還有野狗在園裡隔著鐵網對著我們吠叫,
但是我並不害怕,因為我知道爸爸在我們身邊。
下午的微風徐徐,河邊的蘆葦隨風擺動,河水潺潺流著,
到了傍晚還不想回家。
遺憾的是,幾次颱風過後,那些地方已不復在,
高中時候的我還寫過網誌緬懷那條我曾經走過的小河,
如今,也只剩那些畫面,深深的印在腦海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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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都撈一堆吳郭魚吵著帶回家養。」妹妹看著旁邊的大排水溝說。
「然後媽都不准,還把魚倒進旁邊的排水溝裡,才准爸爸開回高雄」
真殘忍,我抗議著。雖然我也不是真的想在家裡養吳郭魚。
「還不是都你,幹嘛養吳郭魚阿,神經病。」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。
因為喝了酒,所以今天由妹妹騎車載我去石光見的便利超商,
明天要更早起,所以今天得要更早睡。
在商店買了咖啡跟麵包,準備當明天的早餐,很久沒喝咖啡,突然很想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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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點多的時候,姑姑們突然走過來,臉色凝重,
姑姑說,菩薩上了堂姐的身,有開了一帖藥要給爺爺吃,
說爺爺因為臨走前插管,所以喉嚨很不舒服,
沒想到爺跟菩薩說他不要吃(真是客家硬頸精神haha)
後來菩薩跟他溝通,給了他兩杯水,爺爺才答應要吃藥。
於是我們跟著姑姑點了香,由小姑姑跟爺爺說,
並且在牌位旁邊倒了兩杯水,要爺爺趕快吃藥。
你要乖乖吃藥喔!我心裡這樣想著,
無病無痛,到另一個世界才能快快樂樂的,
至於菩薩,就當成是慰藉般地相信吧。
深夜,妹妹專心地在看小時代2,我在看小說,
沒發現有人走過來上香(奇怪,鄉下人半夜睡不著都喜歡來上香嗎?)
他一出聲還真嚇到我們了,同樣跟他介紹了我們,然後上演一樣的劇情。
上完香後他坐了下來(我只好識相的闔上小說跟電腦),
開始有一句沒一句的陪阿伯聊天,
幸好,阿伯跟爸爸是同輩,會說國語,
至少我們還可以溝通,加上阿伯常往高雄跑,
所以在文化風土民情上,勉強還可以溝通的來。
阿伯從坐下來之後,菸就沒有停過,就這樣邊抽邊聊到兩點,
妹妹受不了了才去把爸爸叫醒(爸爸輪下半夜),陪阿伯聊天。
阿伯是爸爸的堂哥,同樣是達字輩的。
就這樣他們聊起了以前這個地區的種種,
包含像眷村般的生活(他們說這裡叫伙房),
同一條巷子,一起開伙,也因為這樣,緊密了整條巷子的人,
大家感情很好,也都互相認識,出了事也會相挺,小孩也都玩在一塊,
然後說起以前國軍部隊來這裡借住,說以前他們這群小孩去放牛,
然後中午睡在墳墓上,說他們怎麼偷台糖台車的甘蔗,偷附近的田裡的地瓜,
說怎麼釣青蛙,怎麼抓蛇,怎麼學大人用絲瓜藤抽菸。
阿伯說,以前年代的人,幸福多了,比起我們都還要幸福。
我想也是,這些單純的樂趣,
是我們這些被科技資訊奴役的人,永遠都無法享受到的。
無意間瞄了一眼祠堂上的題字
想起高中吳和家老師跟我們說過,有關各祠堂的由來,
姓曾的叫三省堂,姓吳的叫讓德堂,
而我們戴家,(我並不是真的姓家名樂福)叫,譙國堂。
蠻有趣的,不知道其他姓氏還有什麼堂號?
這種生活中可見的知識,一直是我們忽略的,
至少在老師的點化之下,我不會糗得連自己家的堂號都不知道。
他們聊的不亦樂乎,我們也在旁聽的哈哈大笑。
一方面因為聽得津津有味,一方面,憔悴已久的爸爸,終於開懷地笑了出來。
我和妹妹要去睡覺的時候,阿伯已經抽了整整兩包菸(才大約一個多小時)
還不時以他有自信的口吻告訴我們,抽菸不會得癌症的理論。
原來鄉下人也有屬於自己的浪漫啊...
睡著前,我如此想著。
祖父後,五日。
